
“汪锦文,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是从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后传出来的。
嗓音不高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却让跪在听鹂馆冰凉金砖上的青年,后颈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。
他依言缓缓抬头,视线只敢落在屏风底座那团繁复的“万寿无疆”纹样上。
屏风后,有细微的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。
“昨儿个,戏单子是你递上来的?”
“回老佛爷话,是奴才。”汪锦文的喉结滑动了一下,“按着老佛爷往常的喜好,头一出点的,仍是谭叫天的《击鼓骂曹》。”
一阵沉默。
只能听见远处昆明湖上,隐约传来的冰面开裂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戏是好戏。”屏风后的声音慢悠悠地,“祢衡击那三通鼓,骂得痛快。曹操该骂。”
汪锦文的指尖,轻轻抠住了官袍下摆的刺绣。
“可这戏文里头的乾坤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品茶,“有人听的是忠奸,有人听的是气节。你呢,汪锦文,你听出了什么?”
一滴冷汗,悄无声息地滑过汪锦文的太阳穴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愚钝,只听得谭老板嗓子亮,鼓点急,替老佛爷解闷罢了。”
“解闷?”一声极轻的笑,像羽毛,却带着钩子,“怕是有人,听着这骂曹的鼓点,心里头也在敲鼓吧。”
“啪嗒。”
一枚吃剩的枣核,被随意丢进身旁太监捧着的珐琅痰盂里。
那声音陡然转冷,斩钉截铁:
“传话下去。今儿这出《骂曹》,让台上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。”
“尤其是击鼓那段。”
“哀家,要好好听。”
汪锦文的后背,顷刻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见大总管李莲英从屏风后转出半张脸,那眼神扫过他,像扫过一件即将被搬走的旧家具。
“汪大人,”李莲英的拂尘,似无意地指向殿外,“请吧。戏,就要开锣了。”
殿门在汪锦文身后沉重地合上。
他站在听鹂馆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。
戏台上,锣鼓家伙已经“哐啷啷”地响起了开场。
他清楚地知道,那鼓声一起,这园子里,就有人要头一个“掉脑袋”了。
而递上那张戏单子的他,此刻脖子上,已能感受到那无形刀锋的凉意。
第一章
汪锦文是三个月前,才调任颐和园“典戏署”的。
名义上,是个闲差。
只管给驻跸园子的老佛爷,递递戏单,安排安排昇平署的戏班子轮值。
可但凡在宫里待过两年的人都清楚,离老佛爷越“近”的闲差,越是能把人闲到鬼门关里去。
他原在翰林院做个小小的编修,戊戌年那场风波,像一把巨大的铁梳子,把京城官场狠狠篦了一遍。
和他同年中进士、曾一同议论过时局的几个好友,病的病,走的走,还有的,彻底没了音讯。
他能全须全尾地离开翰林院那潭深水,调到这看似风雅的园子里,靠的是他那位早已致仕、门生故旧却仍在都察院任职的恩师,拼着最后一点老脸,走的太后身边一位不甚起眼的老太监的门路。
代价是,他必须成为那双“眼睛”。
“锦文呐,”恩师送别时,只握着他的手,说了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,“园子里的戏,听听就好,千万别当真。”
“尤其是老佛爷爱听的戏,那词儿、那腔调、甚至那鼓点快慢……都得用耳朵听,用眼睛看,用脑子记。记完了,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当时不解,只觉得恩师年迈,吓破了胆。
直到他第一次在听鹂馆当值。
那天,太后点的也是《骂曹》。
谭叫天饰演的祢衡,白衣素服,击鼓骂曹,一段“你快子(仔)细思量”的西皮流水,唱得慷慨激昂。
坐在珠帘后的慈禧太后,斜倚在软榻上,半阖着眼。
直到那三通鼓,一声急似一声,如同骤雨砸在牛皮鼓面上。
太后的手指,忽然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。
节奏竟与台上的鼓点,分毫不差。
然后,她嘴角微微一扬,抚掌。
“好!”
就那么一声。
清脆,短促。
帘外随侍的王公大臣们,立刻跟着附和,叫好声一片。
汪锦文当时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负责记录太后听戏时的“天语懿言”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。
看见太后那双保养得宜、戴着长长金指甲套的手,在抚掌之后,状似无意地,将腕上一串碧玺佛珠,褪了下来,放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。
放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在那碟她未动过的茯苓糕旁边。
第二天。
就有一位常在军机处行走、以“敢言”著称的御史,被寻了个“督办陵工不力”的由头,发配往盛京苦寒之地去了。
汪锦文心头猛地一撞。
他忽然明白了恩师的话。
那戏,那鼓点,那一声“好”,甚至那串被褪下的佛珠……都是话。
是只有极少数人,才能听懂的“天语”。
而他这个新来的“典戏”,恐怕就是被安排来“听”这些话的人。
只是,让他“听”了去,又要传给谁?
还是说,他本身,就是下一个被“听”出问题的人?
“汪大人,该您进去回话了。”
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的提醒,打断了汪锦文的思绪。
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整了整七品文官的鸂鶒补服,低头迈过了听鹂馆那高高的门槛。
殿内暖香袭人,与殿外的苦寒判若两个世界。
太后并未在帘后,而是坐在明间的正座上,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碗冰糖燕窝。
李莲英垂手站在一旁。
“戏单子奴才看过了。”太后用银匙轻轻拨动着盏中的燕窝,眼皮都没抬,“就按你拟的来。谭叫天的《骂曹》,余庄儿的《游园惊梦》,压轴再加一出杨小楼的《长坂坡》。”
“嗻。”汪锦文躬身应道。
“汪锦文。”太后忽然唤了他的全名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拟的单子,哀家瞧着,比前几个月的都清爽。”太后放下银匙,接过宫女递上的热毛巾,擦了擦手,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汪锦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按老佛爷平日的喜好……”
“喜好?”太后打断他,将毛巾丢回托盘,发出一声轻响,“哀家听说,你翰林院出身,学问是极好的。这《骂曹》的戏文,想必也烂熟于胸了。”
“奴才不敢,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太后的目光,第一次平静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,“这出戏里,祢衡骂曹操,骂得最痛快的是哪一句?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“噼啪”的轻微爆响。
李莲英的眼神,像钉子一样钉在汪锦文身上。
汪锦文的掌心沁出粘腻的汗。
他知道,每一个字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“回老佛爷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却平稳,“奴才以为,是那句‘昔日里韩信受胯下’一段。骂曹操不能容人,无高祖皇帝之胸襟。”
太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。
忽然,极淡地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是啊,不能容人。”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,“这朝堂上下,宫里宫外,总有些人,觉得哀家老了,眼睛花了,耳朵背了。”
“觉得可以趁着这眼花耳背,做些自己的文章。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可汪锦文的后脊梁,却蹿上一股冰线,直冲天灵盖。
“小李子。”太后转向李莲英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前儿个,内务府报上来的那个采办上的亏空,查得怎么样了?”
李莲英躬下身子,声音又轻又快:“回老佛爷,牵涉的几个包衣奴才,都已拿了。只是……只是背后似乎还扯着点儿别的人,奴才们正在细查,不敢妄断。”
“哦?”太后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,用碗盖轻轻刮着浮沫,“都扯着谁了?”
李莲英的声音压得更低,报了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户部的郎中,一个是宫里某位太妃的远房侄子。
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人物。
太后听了,没说话。
只是那用碗盖刮擦杯沿的声音,在寂静的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钝刀子,在磨着人的神经。
“这样吧。”太后终于开口,将茶盏搁下,发出一声脆响,“今儿这出《骂曹》,让他们都来听听。”
“就坐在前排。好好听。”
“听完了,再问问他们,这戏文里的道理,懂了没有。”
李莲英眼皮一跳,立刻应道:“嗻。奴才这就去传话。”
汪锦文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,那两个被点名来“听戏”的人,仕途乃至性命,恐怕就系于今日这戏台之上了。
而让他传递这个“邀请”的,正是他自己拟的那份戏单。
他不知不觉,已经成了那“击鼓”人手中,看不见的鼓槌。
“汪锦文。”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差事当得不错。”太后重新靠回软枕,闭上了眼睛,仿佛有些倦了,“往后,这戏单子,就都由你来拟。每日辰时,递到乐寿堂来。”
“嗻。谢老佛爷恩典。”汪锦文深深叩首。
退出殿外时,腊月的风一吹,他才发觉贴身的中衣,已然湿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。
要下雪了。
戏台那边,锣鼓声已经震天地响了起来。
那鼓点,一声声,仿佛不是敲在鼓上,而是敲在他的心尖上。
他知道,自己这只无意中飞进蛛网的小虫,已被那居于网中央的猎食者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往后的日子,这“听戏”的差事,每一步,都得踏在刀尖上了。
而他甚至不知道,握刀的人,除了帘后那位,还有谁。
第二章
给太后拟戏单的“恩典”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悄无声息地套在了汪锦文的脖子上。
表面上看,他在颐和园里的地位似乎水涨船高。
连内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太监,见了他也会客气地拱拱手,称一声“汪大人”。
往日对他爱答不理的典戏署同僚,如今说话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。
可汪锦文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些客气和探询背后,是更深的忌惮和审视。
他成了太后“近臣”中最微妙的那种——看似得脸,实则悬空。一言可赏,一念可杀。
他急需一双眼睛,帮他看清这园子里水面下的暗流;更需要一双手,在他快要坠入深渊时,能悄悄拉他一把。
这个人,不能是那些巴结上来的太监或官员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太医院驻颐和园的医官,靳明义。
靳明义比他早来园子半年,负责太后及随扈嫔妃、王公的日常平安脉。官职不高,只是个八品御医,但位置关键。
更重要的是,靳明义与他一样,是汉臣,且出身寒微,全凭一手精湛的医术考进太医院。戊戌年时,靳明义因给一位卷入风波的翰林看过急症,也受过些许牵连,虽未丢官,却被“发配”到这离权力中心似近实远的园子里。
两人有过几次照面,都是在太后听戏后,奉命去请平安脉或送些清润茶饮的场合。点头之交,话不多。
但汪锦文注意到,靳明义看人时,眼神很静,像深潭水。行事极有分寸,从不与任何一位权贵过分亲近,也从不怠慢任何一个落魄的宫人。
这份独善其身的静气,在风波诡谲的园子里,显得尤为珍贵。
汪锦文决定冒一次险。
机会来得很快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太后在排云殿赐宴近支王公。宴后惯例要听戏,戏码是早就定好的吉祥戏《龙凤呈祥》。
偏巧那日太后多饮了两杯菊花酒,宴席未散便觉头疼。
李莲英立刻吩咐:“传太医!”
当值的正是靳明义。
汪锦文作为典戏,也在一旁候着,预备太后若还想听戏该如何调整。
靳明义诊脉后,回禀道:“老佛爷乃酒气上涌,加之殿内炭暖,略有肝阳浮动。微臣开一剂平肝熄风的茶饮即可,无需用药,免伤脾胃。”
声音平稳,不疾不徐。
太后倚在榻上,蹙着眉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允了。
靳明义躬身退出,去偏殿写方子。
汪锦文对李莲英道:“李总管,奴才去看着他们煎茶,免得那些小猴儿粗手笨脚。”
李莲英正忙着替太后按揉太阳穴,随意摆了摆手。
汪锦文快步跟了出去。
偏殿里,靳明义正提笔写着方子。见汪锦文进来,他略一点头,手下未停。
“靳太医。”汪锦文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太后今日这症候,明日可会影响听戏?《骂曹》的戏单子已备下了,若需更换……”
靳明义笔下微微一顿。
他写完最后一味药,放下笔,抬起眼看向汪锦文。
那目光依旧平静,却似乎能穿透人心。
“汪大人放心。”靳明义的声音也同样低缓,“老佛爷玉体并无大碍,明日听《骂曹》,鼓点激越些,或许……反而有益疏散。”
汪锦文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鼓点激越……有益疏散?”他重复了一遍,紧紧盯着靳明义的眼睛。
靳明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,他拿起方子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语气转为平常:“这方子里的菊花,须用杭白菊,贡品里的那些才好。我去药房亲自配吧,免得他们弄错。”
说完,他对着汪锦文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边,他脚步似乎停了一瞬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汪锦文听:
“这园子里的冬天,湖面看着是冰,底下水却深。走路时,光看脚下不行,还得听听风声。”
话音落,人已掀帘出去了。
汪锦文独自站在偏殿里,炭火将他半边身子烤得发烫,另外半边却依旧冰凉。
靳明义听懂了。
不仅听懂了他在问明日太后听戏的状态,更听懂了他问的是“风向”。
“鼓点激越有益疏散”——这是在告诉他,太后近日心绪不宁,正需要借那激烈的骂曹戏文,来宣泄某种情绪。而这情绪,很可能指向朝中或园内的某些人。
“听听风声”——这是在提醒他,不要只埋头当差,要留意各方的动静。
这是一个谨慎的回应,也是一个试探性的伸手。
汪锦文知道,自己找对人了。
但这伸手,能拉多久?靳明义的独善其身,又能为他破例到何种程度?
他不敢深想。
至少此刻,他在这个孤岛般的园子里,有了一个可以交换眼神的“同类”。
然而,就在汪锦文稍稍松了半口气的第三天,一个“意外”发生了。
太后每日晨起,有喝一盏奶茶的习惯。奶茶由小厨房特意熬制,用的蒙古贡来的奶砖和福建的贡茶。
那日早上,奶茶送到乐寿堂,太后刚呷了一口,便皱紧了眉头。
“今儿这茶,味道不对。”太后将金盏重重搁在炕几上。
李莲英赶忙接过,尝了一口,脸色也变了。
“混账东西!这茶里……这茶里是不是掺了别的?”
经查,熬茶的小太监赌钱输了,偷换了次一等的茶叶,想赚点差价。原本或许能蒙混过去,偏巧那日太后味觉格外灵敏。
小太监当场被拖下去杖责。
事情似乎到此为止。
但汪锦文在事后去乐寿堂回戏单时,却看见李莲英亲自捧着一碗新熬的奶茶,低声对太后说:
“老佛爷息怒。奴才已彻查了,那小猴儿是内务府新挑上来的,底子还算干净。只是……只是他有个表哥,在靳太医的药房里当差,也是个抓药的。”
太后正用金指甲套轻轻点着盏沿,闻言,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抬眼,看了李莲英一眼。
那眼神,平静无波。
李莲英立刻低下头:“奴才多嘴了。自然是没什么干系的。”
太后收回目光,缓缓啜了一口新茶,仿佛随口问道:“靳太医……近来常去给皇上请脉吗?”
汪锦文站在下首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强迫自己低下头,盯着自己官靴的靴尖,纹丝不动。
“回老佛爷,按例是五日一请平安脉。近来天寒,皇上偶有咳嗽,靳太医去得勤了些,都是按规矩办事。”李莲英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嗯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“皇上身子弱,太医们多用点心,是应当的。”
话题似乎就此掀过。
汪锦文却感到一阵寒意,从脚底升起。
靳明义给光绪帝请脉稍勤,这本是职责所在。
但在这敏感的时节,被李莲英“随口”这么一提,再与那“有问题”的奶茶小太监拐弯抹角地扯上关系……
这绝不是巧合。
这是敲打。
是有人,在靳明义刚刚对汪锦文释放了一丝微弱善意的当口,立刻给靳明义也系上了一根无形的丝线。
线头,就攥在说话的人手里。
汪锦文终于看清了,这园子里密布的蛛网,究竟有多少层。
而他试图去触碰的那只“手”,也早已在蛛网的监控之下。
他拉拢盟友的尝试,刚刚萌芽,就被迫埋下了一颗名为“猜忌”的种子。
这颗种子,会在何时,以何种方式破土而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与靳明义之间的任何一次接触,都必须更加隐秘,更加如履薄冰。
因为暗处,永远有耳朵在听,有眼睛在看。
甚至,可能有鼓点在默默计数,等待着某一刻,骤然敲响。
第三章
年关将近,颐和园里的年味,是被无数银两和小心翼翼堆砌起来的。
各处宫殿张灯结彩,太监宫女们换上崭新的宫装,连空气中都飘着蜜供和炖肉的甜腻香气。
可在这份浮华的喜庆底下,紧绷的气氛并未松弛,反而因太后的一句话,骤然升级。
腊月二十八,太后在乐寿堂召见内务府几位总管,询问年节赏赐及元宵灯会的筹备事宜。
事情议毕,太后似乎心情不错,赏了众人茶点。
闲聊间,她忽然转向侍立在侧的汪锦文。
“汪锦文,过了年,园子里的戏,有什么新花样没有?”
汪锦文躬身答道:“回老佛爷,昇平署排了几出新编的吉祥戏,奴才已将戏本子呈给李总管过目了。另有一出老戏新排的《四郎探母》,谭叫天反串铁镜公主,颇有新意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用帕子拭了拭嘴角,状似无意地说:“《四郎探母》……杨四郎流落番邦十五年,思母心切,倒是出孝义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几位内务府大臣,以及随侍的几位王府福晋。
“这做人呐,无论身在何处,心里头都得记着根本。忘了根本,就是那无根的浮萍,看着热闹,一阵风就散了。”
她的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点笑意。
可坐在下首的众人,脸上那原本松弛的笑容,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尤其是内务府大臣继禄,握着茶盏的手指,关节微微泛白。
谁都知道,继禄的叔叔,是已故的醇亲王奕譞,光绪帝的生父。论起来,继禄是光绪帝的堂兄。
而太后这番话,在此时此地,对着他说出来……
汪锦文垂着眼,心跳如擂鼓。
他知道,这不是闲聊。
这是一次公开的“点名”。
果然,太后接下来的话,印证了他的猜想。
“对了,继禄。”太后亲切地唤着内务府大臣的名字,“皇上近来身子可好些了?靳太医的药,用得还对症吗?”
继禄立刻站起身,躬身回道:“托老佛爷洪福,皇上咳嗽已见好了。靳太医医术精湛,用药极为谨慎。”
“谨慎就好。”太后满意地点点头,“皇上年轻,身子骨要紧。你们这些身边人,更得仔细伺候着。”
她话锋忽然一转:“我恍惚记得,靳太医家里,原也是北直隶的?”
继禄愣了一下,谨慎答道:“老佛爷记性真好,靳太医正是保定府人氏。”
“保定……好地方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用碗盖拨弄着茶叶,慢悠悠地说,“保定离京城近,风气也通达。听说,这两年保定府学堂办得挺热闹?有不少新派人物?”
殿内的空气,骤然凝固了。
继禄的额角,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戊戌变法虽然失败,但“废科举、办学堂”的思潮在直隶一带,尤其是靠近京津的保定,仍有不少遗绪和私下活动。朝廷对此,一向是讳莫如深,暗中查访。
太后此时提起,绝非偶然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对内情不甚了解。”继禄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只知地方上确有些新式学堂,都是为开启民智……”
“开启民智,是好事。”太后截断他的话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“可别把民智,开成了歪智。更别把些歪门邪道的东西,带进了宫里,带到了皇上跟前。”
“砰”一声轻响。
是太后将茶盏搁回了几面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皇上身边,要的是忠心、本分、知根知底的人。”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些心思活络、脚跟不稳的,趁早打发了,免得带坏了主子。”
继禄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老佛爷明鉴!奴才等万万不敢!皇上身边一应人等,皆是精挑细选,祖宗家法时刻不敢忘!”
太后看着他,良久,才缓声道:“起来吧。哀家知道你是忠心的。只是提醒你一句,这宫里宫外,眼睛多,耳朵也多。什么事,都瞒不过天去。”
“嗻!奴才谨记老佛爷教诲!”继禄叩首,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,后背的补服已湿了一小片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,看似以继禄的请罪告终。
但汪锦文知道,真正的交锋,才刚刚开始。
太后这番话,明着敲打继禄和光绪帝身边人,暗地里,那“心思活络、脚跟不稳”的钉子,恐怕已经钉在了靳明义的身上。
而他汪锦文,这个与靳明义有过“私下接触”的典戏,自然也落入了那双俯视全局的眼睛里。
果然,次日,汪锦文去昇平署安排正月里的戏单时,就遇到了第一次实实在在的“资源”争夺。
昇平署的管事太监姓赵,是个面团团似的中年人,往日对汪锦文还算客气。
可今天,赵管事脸上那惯有的笑容,却显得有些敷衍。
“汪大人,您要调谭叫天正月初五来园子唱《定军山》,怕是不凑巧了。”
汪锦文皱眉:“怎么不凑巧?谭老板的档期,不是早就空出来了吗?”
赵管事搓着手,为难道:“档期是空着的。只是……醇王府那边,前儿也递了帖子,要请谭叫天过府唱堂会,日子也定在正月初五。您看,这……”
醇王府,正是继禄的府上。
汪锦文的心沉了下去。
太后昨日刚敲打了继禄,今天醇王府就来抢太后园子里的预定好的名角?
这绝不是巧合。
这是试探,更是反击。
试探太后对继禄的敲打,究竟到了何种程度;反击他汪锦文这个“太后新宠”,究竟有几斤几两。
若他退让,不仅正月里的戏码安排要出纰漏,更会让人看轻,觉得他好拿捏,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层出不穷。
若他不让,硬顶着醇王府的压力调人,就等于公然与继禄、乃至其背后的醇王府一系对上。
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典戏,拿什么去顶?
“赵管事,”汪锦文稳住心神,声音平静,“谭叫天是昇平署在册的供奉,他的差事,首要自然是伺候宫里,伺候老佛爷。王府的堂会,是不是该排在宫差之后?”
赵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:“汪大人,话是这么说。可醇王府那边……毕竟是皇上的本生家。这面子,总不能一点不给吧?再说了,老佛爷慈爱,体恤晚辈,想必也不会为了听一出戏,就让王爷府上失了体面。”
他把“皇上的本生家”和“老佛爷慈爱”抬了出来,压得汪锦文几乎无法反驳。
汪锦文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醇王府请谭叫天,唱的是哪出?”
赵管事没想到他问这个,愣了一下才答:“听说是《珠帘寨》。”
“《珠帘寨》……”汪锦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李克用收周德威,倒是出热闹戏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管事,语气变得恳切:“赵管事,您看这样如何。正月初五,让谭叫天先来园子。上午唱《定军山》,老佛爷听了黄忠老将的威风,必定高兴。唱完了,立刻让他赶去醇王府,绝不耽误晚上的《珠帘寨》。两不误,两全其美。”
赵管事皱起眉:“这……时间赶得及吗?谭老板下了台,卸了妆,再赶去王府,怕是……”
“来得及。”汪锦文斩钉截铁,“《定军山》唱完也就午时初。离王府晚宴开戏,足足有三四个时辰。谭老板坐马车赶去,绰绰有余。若是怕路上耽搁,我可以从典戏署调一辆快车,专门送他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赵管事,老佛爷正月里的戏单,是早就定下呈览过的。若是临时改了,还是因为王府堂会改的……您说,老佛爷是会觉得醇王府体面重要,还是会觉得,咱们底下人不会办事,连个戏码都安排不妥?”
赵管事的脸色变了变。
汪锦文这话,点到了要害。
太后的喜好和定下的规矩,才是最大的体面。若因为迎合王府,打了太后的脸,那后果……
“再者,”汪锦文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“老佛爷昨日还夸咱们差事办得清爽。若是转眼就为了别家,连个唱戏的都调不动了……这话传出去,恐怕就不只是咱们不会办事了。”
赵管事额上见了汗。
他听懂了汪锦文的潜台词:太后昨日刚敲打完,今天你们就敢顶着来抢人?这到底是醇王府的意思,还是你赵管事的意思?
“汪大人言重了,言重了。”赵管事赶紧挤出笑容,“咱们一切自然是以老佛爷的差事为重。就按您说的办,我这就去跟醇王府那边回话,想必王爷也能体谅。”
“有劳赵管事了。”汪锦文拱手,语气恢复如常,“都是为了把差事办好。”
离开昇平署,腊月的冷风吹在脸上,汪锦文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
这一关,他算是勉强顶住了。
用“两全其美”的由头,保住了太后的戏码,也没把醇王府得罪死,还暗中点醒了赵管事其中的利害。
但这只是第一次交锋。
为了一个戏子的档期。
往后,为了更多的“资源”——比如份例银子、宫苑修缮的优先、甚至在太后跟前露脸的机会——这样的争夺,只会更多,更激烈。
他已经站到了棋盘上,就不得不按照棋局的规则去走。
而规则的制定者,正高坐帘后,或许正等着看,他这颗新落下的棋子,究竟能激起多少水花,又能搅动多少暗流。
汪锦文抬头,望向乐寿堂的方向。
那重重殿宇飞檐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沉重。
他知道,自己刚刚在钢丝上,走出了第一步。
而脚下,就是万丈深渊。
第四章
正月的喜庆,像一层薄薄的胭脂,勉强遮盖着颐和园内里透出的苍白与紧绷。
汪锦文虽险险保住了谭叫天的档期,但“不懂事”、“得罪醇王府”的风声,却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,悄然在园子里某些角落传开了。
起初只是一些微妙的冷淡。
比如他去内务府支取典戏署开春要用的笔墨纸砚,往日客客气气的库房管事,笑脸依旧,手脚却慢了许多,不是“账目对不上”,就是“库里暂时没货,汪大人您等等”。
又比如,几位常在太后跟前走动的低等嫔妃或宗室女眷,偶尔在游廊遇见他,原本还会点头致意,如今却多是装作未见,或匆匆避开。
这些,汪锦文尚能忍受。
他深知自己位置敏感,遭人忌惮乃至孤立,本是意料中事。
直到正月十五,元宵灯会那晚。
太后在仁寿殿设宴,与近支王公、福晋、命妇们共庆佳节。宴后,照例移驾昆明湖畔的听鹂馆,赏灯听戏。
那日戏单,汪锦文拟的是应景的《上元夫人》和《春灯谜》,压轴仍是太后爱听的《骂曹》。
一切看似井然有序。
戏至中场,《春灯谜》正唱到热闹处,台下众人饮酒谈笑,气氛融融。
忽然,乐寿堂那边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,附在李莲英耳边急语几句。
李莲英脸色骤然一变,快步走到太后身侧,低声禀报。
太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。
她抬手,止住了台上的锣鼓。
丝竹骤停,满场皆寂。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御座。
“皇帝呢?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李莲英跪倒在地:“回老佛爷,皇上……皇上方才说酒力上涌,想回玉澜堂歇息片刻。奴才们跟着,可刚到玉澜堂门口,皇上就打发他们回来伺候老佛爷,只留了两个贴身太监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太后的指甲套,轻轻敲在扶手上。
“然后……”李莲英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然后方才玉澜堂值守的侍卫来报,说……说皇上换了常服,带着人,好像……好像往园子西边去了。”
“西边?”太后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“西边是哪儿?”
“好像……是通往西堤镜桥的方向。”李莲英头垂得更低,“奴才已派人去寻了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
太后猛地将手边的一碟干果扫落在地!
瓷碟碎裂的刺耳声响,在寂静的戏台前回荡,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,纷纷离席跪倒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太后的胸口微微起伏,脸上再无半点方才的温和,“元宵佳节,君臣同乐,他身为一国之君,竟敢私自离席,擅离寝宫,还往那偏僻地方去!他想干什么?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,还有没有我这个皇额娘!”
无人敢应声,只有寒风掠过湖面冰层的呜咽。
“查!”太后厉声道,“给哀家彻查!皇帝身边是谁在撺掇?玉澜堂上下是谁在渎职?还有,今晚所有当值的侍卫、太监,一个都不许漏!皇帝是怎么出去的,经过哪些地方,见了什么人,哀家都要知道!”
“嗻!”李莲英连连叩首。
“还有,”太后的目光,像冰锥一样扫过台下跪伏的众人,“今晚这园子里的戏,是谁安排的?行程是如何定的?皇帝离席前,可有什么异常?”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跪在典戏署同僚中间的汪锦文身上。
汪锦文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汪锦文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今晚的戏单、时辰、流程,都是你一手操办的?”
“回老佛爷,是奴才拟单,经李总管过目,呈老佛爷御览后定下的。”
“皇上离席前,可曾对戏码、时辰,有过什么说法?”太后的问话,一句紧似一句。
汪锦文脑中飞快回想:“皇上……皇上听《上元夫人》时,曾对醇亲王说,此戏热闹,但稍嫌冗长。此外……此外并无其他说法。”
“冗长……”太后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冷笑一声,“是嫌戏冗长,还是嫌哀家这宴席冗长?嫌这宫规礼法,束缚了他?”
汪锦文伏地,不敢接话。
“李莲英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哀家口谕。”太后站起身,华服上的珠玉在灯火下冷冷生辉,“自即日起,皇帝在玉澜堂静思己过,无哀家旨意,不得擅出。一应起居,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伺候。”
“玉澜堂原有侍卫、太监、宫女,全部拘押,交慎刑司严加讯问!”
“今夜所有当值侍卫,各鞭二十,罚俸半年!”
“典戏署拟单不周,未能体察圣意,致使君上烦闷离席。署中所有官员,罚俸三月,掌事者汪锦文,罚俸半年,停职十日,闭门思过!”
一道道旨意,如同冰冷的铁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汪锦文浑身冰凉,只能叩首:“奴才领旨,谢老佛爷恩典。”
“恩典?”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森然,“汪锦文,别以为你会拟几张戏单,就能揣摩透所有人的心思。这宫里的规矩,大过天!坏了规矩,再好的戏,也是丧音!”
说完,她拂袖而去。
李莲英连忙起身,尖声喝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?没听见老佛爷的旨意吗?该拘的拘,该押的押!散了!”
一场本该喜庆圆满的元宵盛宴,以皇帝被变相软禁、数十人受罚、汪锦文停职思过而惨淡收场。
汪锦文回到自己位于园子东北角、略显偏僻的值房时,已是深夜。
值房狭小寒冷,炭盆早已熄灭。
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拘押太监宫女的哭泣与呵斥声,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寒意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打压。
这是一次制度性的、规则性的碾轧。
皇帝离席,根源在于帝后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,在于光绪帝被压抑太久的一次情绪失控。
但最终,承担“未能体察圣意”、“拟单不周”罪责的,却是他这个小小的典戏。
因为按照宫廷规则,皇帝的一切言行、情绪、乃至可能的“不轨”,身边人都必须提前察觉、及时禀报、设法疏导或阻止。
做不到,就是失职。
失职,就要受罚。
至于皇帝为何烦闷,为何离席,为何去西堤……那些真正的原因,无人敢深究,也无人能解决。
规则如同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机器,一旦启动,就会沿着既定的轨道碾过所有被认定为“零件”的人,无论对错,只论是否“合规”。
汪锦文,就是这次被规则选中的,一个不大不小的“零件”。
停职十日,闭门思过。
这意味着他将有十天时间,远离太后的视线,远离权力中心的信息流。
十天,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,也足够很多事,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。
这既是惩罚,也是一种更危险的“闲置”。
在风暴眼中被闲置,往往意味着,下一波更大的浪头打来时,你将毫无防备。
汪锦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今夜无月,只有寒星数点,冷漠地俯瞰着这座精美而森严的皇家园林。
他知道,自己刚刚亲身经历了“宫斗”的另一种形态——
不是直接的刀光剑影,而是借助规则和制度,进行的无声绞杀。
而这场绞杀,还远未结束。
他的停职,或许正是某些人,等待已久的时机。
第五章
停职思过的日子,并没有预想中的清静。
值房外,时不时有陌生的脚步声徘徊,或轻或重,或停或走。
送饭的小太监换了人,往日还能闲聊两句,如今却是放下食盒就走,眼神躲闪。
汪锦文知道,自己这间小小的值房,已成众目睽睽之下的孤岛。每一道投向这里的目光,都带着审视、猜忌,或是等待。
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将入园以来所有经手的戏单底档,一一默写、复盘。
尤其是太后每次点《骂曹》前后,园内园外发生的人事变动、旨意传达、乃至流言蜚语。
一张无形的网,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。
那些被贬斥、外放、乃至“病故”的官员太监,似乎总与某次特定的“听戏”有着微妙的时间关联。而太后听戏时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——抚掌的时机、褪下佛珠的位置、对某句戏文的点评——仿佛都是一串串晦涩的密码。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将这些密码与现实人事联系起来的、实实在在的“物证”。
机会在停职的第七天,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。
那日晌午,送饭的小太监照例放下食盒就走,却在转身时,袖袋里滑落一个小纸团,滚到了汪锦文脚边。
小太监恍若未觉,匆匆离去。
汪锦文心脏狂跳,用脚踩住纸团,待门外脚步声远去,才迅速拾起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小字:“西苑药渣,未时三刻,杂役甬道。”
字迹陌生,墨色很新。
汪锦文的第一个念头是陷阱。
但“西苑药渣”四个字,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。
西苑,是玉澜堂所在那片宫苑的统称。皇帝被软禁后,太医请脉照旧,但药方和药渣的处理,必然更加谨慎。
有人想让他看药渣?
看谁的药渣?皇帝的?还是……其他人的?
未时三刻,是杂役往来运送垃圾、各房各院警惕性最低的时候。
去,还是不去?
汪锦文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这可能是揭开某些秘密的关键,也可能是将他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诱饵。
最终,对真相的渴望,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,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。
他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,用炭灰略微抹暗了脸和手,趁午后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,悄然溜出了值房。
杂役甬道在颐和园最西侧,靠近园墙,是运送煤渣、泔水、垃圾的偏僻通道,平日除了粗使杂役,罕有人至。
汪锦文压低帽檐,装作拾捡枯枝的模样,慢慢靠近。
未时三刻刚到,一个穿着脏污号衣、推着独轮车的老杂役,慢吞吞地拐进了甬道。
独轮车上,堆着几个散发苦涩药味的麻袋。
老杂役将车停在墙角背风处,左右张望了一下,蹲下身,开始解其中一个麻袋的扎口。
他动作很慢,似乎故意在等什么。
汪锦文屏住呼吸,藏在不远处一丛枯败的迎春后面。
老杂役解开麻袋,伸手进去,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把黑乎乎、湿漉漉的药渣。
他并没有将药渣倒入一旁的垃圾堆,而是小心翼翼地,将其中几块颜色较深、形状特殊的根茎类残渣,拣了出来,飞快地塞进自己怀里。
然后,他重新扎好麻袋,推起车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。
汪锦文却看得心惊肉跳。
那老杂役拣出的药渣,他虽看不真切,但那份鬼祟和熟稔,绝不是在处理普通废物。
他在偷藏药渣!
偷藏谁的药渣?为什么要藏?
汪锦文等老杂役走远,才从藏身处出来,快步走到那堆垃圾旁。
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腐臭,令人作呕。
他强忍着,用枯枝拨开表层的垃圾,看向麻袋口隐约露出的药渣。
颜色、质地……似乎是治疗风寒咳嗽的常见药材。
但似乎又有些……别的。
他不敢久留,记下大概特征,迅速离开。
回到值房,他惊魂未定。
偷藏药渣,在宫中是重罪。尤其是皇帝、太后所用的药渣,按规定必须由太医或指定太监验看后,统一焚毁,以防有人利用药渣行巫蛊厌胜之术,或分析药方。
那老杂役冒着杀头的风险偷藏,背后必定有人指使,所图非小。
指使他的人,想知道什么?
是想知道皇帝的病情虚实?还是想确认药方中是否被动了手脚?
又或者,是想用这些药渣,去构陷什么人?
汪锦文猛然想起,靳明义是如今主要负责皇帝平安脉的太医之一!
如果药渣出了问题,无论是方子有问题,还是药被掉包,首当其冲的,就是开方煎药的太医!
而靳明义,已经因为“保定府”和“新派”的嫌疑,被太后暗中留意了。
这难道是……针对靳明义的一场构陷的前奏?
汪锦文坐立难安。
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靳明义,至少提醒他小心。
但他现在停职思过,无法在园内随意走动,更无法公然去找太医。
他想到了送纸团的人。
那人既然能精准地将纸团送到他这里,或许也能帮他传递消息。
然而,直到停职期满,他再未收到任何来自暗处的讯息。
那个神秘人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复职第一日,汪锦文早早来到典戏署。
同僚们看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复杂,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。署中气氛压抑。
他刚坐下,准备整理积压的戏单,李莲英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就来了。
“汪大人,李总管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汪锦文的心提了起来。
跟着小太监来到李莲英办事的偏殿,只见李莲英正端着盖碗茶,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。
“给李总管请安。”汪锦文躬身。
“汪大人,气色倒还好。”李莲英放下茶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闭门思过,可有所得?”
“奴才深感惶恐,深知己过,日后定当更加谨慎小心,恪尽职守。”汪锦文答得中规中矩。
“嗯。”李莲英点了点头,“知道谨慎就好。这园子里,眼睛多,耳朵多,心思……更多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今儿叫你来,是有件差事,要你去办。”
“请总管吩咐。”
“醇王府前几日的堂会,谭叫天不是去唱了《珠帘寨》吗?”李莲英不紧不慢地说,“王爷听了,很是喜欢。特意递了话进来,说想请谭叫天,再单独过府唱两出堂会,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二、初三。”
汪锦文心头一紧。
“老佛爷慈爱,体恤晚辈,已经准了。”李莲英看着他,“这安排戏班子、协调档期、一应车马调度的事儿,还是你们典戏署的差事。王爷特意提了,上次汪大人安排得周到,两不耽误,这次,还想请你多费心。”
汪锦文只觉得一股凉意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醇王府这哪里是请他“费心”,分明是上次争角未成,这次借着太后的“恩准”,名正言顺地来敲打他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答应了,就是彻底向醇王府一系低头,而且连续两日抽调名角出宫,难免会落人口实,说他巴结王府,怠慢宫差。
不答应?太后的旨意已经准了,他有什么资格不答应?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汪锦文只能应下,“必定竭力办妥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莲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意,“汪大人是明白人。这差事办好了,王爷高兴,老佛爷也省心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:“哦,还有件事。靳太医这些日子给皇上请脉,颇为辛劳。皇上咳疾见好,靳太医功不可没。老佛爷体恤,赏了靳太医一些江宁的贡缎。回头,你也顺便去太医院传个话,让靳太医得空来谢恩。”
汪锦文猛地抬头,看向李莲英。
李莲英垂着眼,用碗盖轻轻刮着茶盏,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但汪锦文听懂了。
让他去传这个“谢恩”的口谕,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接触靳明义的机会。
可在这个节骨眼上,在醇王府堂会差事压下来、药渣疑云未散、太后对靳明义已有猜忌的时候,让他去传这个话……
这究竟是太后的意思,是李莲英自己的意思,还是……另有人,想借着这个机会,观察他们两人的反应,甚至坐实他们之间的“勾结”?
汪锦文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发现,自己手中似乎刚刚摸到一点关于“药渣”的冰凉线索,转眼就被迫站到了另一个更加凶险的岔路口。
一边是醇王府看似和善实则步步紧逼的拉拢(或打压)。
另一边,则是一个可能通向靳明义、也通向更多秘密和危险的“传话”任务。
而这两条路的终点,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那个更高层、更隐秘、一直隐藏在重重帘幕之后,操纵着这一切的大人物。
汪锦文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名字。
他只知道,自己刚刚复职,拿到手的,不是解脱,而是一把更加锋利、且两边都淬了毒的匕首。
无论握住哪一端,都可能割伤自己,乃至毙命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醇王府的堂会,就定在这日午后。
汪锦文提前安排好了车马,亲自将谭叫天送出颐和园东宫门,看着马车驶向京城方向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回到典戏署,已是申时初刻。
署里空无一人,同僚们似乎都各自忙去了。
他刚坐下,想喝口冷茶润润干涩的喉咙,署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。
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。
几个穿着靛蓝色棉甲、腰佩顺刀的大内侍卫,面无表情地闯了进来,瞬间分列两旁。
紧接着,李莲英迈着方步,缓步走入。
他身后,跟着两个低着头、浑身发抖的小太监,手里捧着一个蒙着黄绫的托盘。
汪锦文站起身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汪锦文。”李莲英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跪下,接旨。”
汪锦文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。
李莲英从身后太监捧着的紫檀木匣中,取出一道明黄卷轴,缓缓展开。
“奉太后懿旨。”
“查,典戏署七品典戏汪锦文,勾结太医院医官靳明义,窥探圣躬,私藏药渣,意图不轨。着即拿交慎刑司,严加审讯。”
“其住所、值房,即刻搜查,一应物品,封存待验。”
“钦此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雹,砸在汪锦文的头顶,砸得他眼前发黑,耳中轰鸣。
勾结……窥探……私藏药渣……
果然,那药渣,果然是陷阱!
而靳明义……也被牵扯进来了!
“汪锦文,”李莲英合上懿旨,声音冷冽,“你有何话说?”
汪锦文猛地抬头,看向李莲英,又看向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。
黄绫被掀开一角。
露出里面几块黑褐色的、已然干涸的药材残渣。
正是那日在西苑杂役甬道,他曾见过的模样!
人证,物证,似乎俱全。
李莲英的眼神,如同深潭,映不出丝毫情绪。
他只是静静地,等着汪锦文的回答。
或者说,等着他最后的辩解。
殿外,寒风呼啸。
殿内,炭火无声。
汪锦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知道,此刻无论说什么,都可能被曲解,被坐实。
但不说,就是默认。
他的目光,死死盯住那托盘上的药渣,又缓缓移向李莲英那没有丝毫表情的脸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只等那最后一根弦,彻底崩断。
第六章
那根弦,最终没有从汪锦文的口中崩断。
他闭上了嘴,将涌到喉头的所有惊惧、冤屈、辩解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忽然看清了,那托盘黄绫下露出的药渣,虽然颜色质地相似,但形态、大小,与他那日惊鸿一瞥所见,有极其细微的差别。
那日所见的根茎残渣,断面更粗糙,纤维更明显。
而眼前这些,切割得过于整齐了。
这不是他从垃圾堆旁看到的那一批。
是仿造的?还是从别处找来栽赃的?
无论如何,这“物证”本身,就有问题!
电光石火间,汪锦文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太后下旨拿他,罪名是“勾结太医,窥探圣躬,私藏药渣”。
前两条是虚的,关键在于第三条“私藏药渣”。这是可以立刻查验证实的实罪。
如果这药渣是假的,或者来源有问题……
那他唯一的生路,就是把这“物证”的来源和验看程序,拖到合乎宫规的明面上来!
不能认罪,也不能直接喊冤质疑懿旨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“合规”的自证机会。
“奴才,”汪锦文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奴才愚钝,不知这‘私藏药渣’之罪从何而起。奴才身为典戏,职权、行止,从未涉及太医院事务,更从未经手任何药渣。”
他顿了顿,重重叩首:“奴才恳请李总管明察!这药渣从何而来,由何人查验指认,又是否符合宫中验看、销毁药渣之定例?奴才纵然万死,亦不敢不明不白担此污名!按宫规,涉及御药之事,须由太医院掌院、内务府大臣、乃至御前侍卫统领三方会同勘验,记录在案,方可定谳。奴才……奴才愿跪候此规!”
他这番话,说得又快又急,却条理清晰,句句扣在“宫规”二字上。
我没有私藏。
你们指认我私藏,证据呢?来源合规吗?验看程序合规吗?
不合规,这罪名就不能成立!
李莲英眼中,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。
他没想到,汪锦文在这个当口,没有痛哭流涕地喊冤,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辩白,反而异常冷静地,抬出了最硬梆梆的“祖宗家法”和“办事定例”来对抗。
这恰恰是太后最看重,也最不能公然违背的东西。
太后可以因“疑罪”处置任何人,但若被人抓住“程序不公”、“违背定例”的把柄,尤其是在涉及“御药”这等敏感事体上,难免会授人以口实,损害她“公正严明”的形象。
尤其此刻,光绪帝刚刚因“违背宫规”被软禁,太后更是需要彰显自己一切依“规”行事。
李莲英沉默了片刻。
殿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的胶。
那几个侍卫的手,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汪锦文,”李莲英缓缓开口,“你的意思,是信不过这道懿旨,信不过咱家?”
“奴才不敢!”汪锦文再次叩首,额头触地有声,“奴才对老佛爷、对总管,绝无半分不敬!奴才只是……只是按宫规行事,按例陈情!此事实在骇人听闻,奴才百口莫辩,唯有恳请依规办理,以证清白!若规例如此,奴才立刻引颈就戮,绝无怨言!”
他把“宫规”和“定例”咬得死死的。
将自己个人的冤屈,巧妙转化成了一个“是否按规矩办事”的程序问题。
李莲英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,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……评估。
“好。”李莲英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既然你提到宫规,要三方会勘。那咱家就按规矩办。”
他转向身后一名侍卫:“去,请太医院张掌院、内务府继禄大人、还有御前侍卫统领德楞泰大人,即刻到此。就说,奉老佛爷懿旨,勘验一桩涉及御药的要案。”
“嗻!”侍卫领命而去。
汪锦文依旧跪伏在地,不敢稍动。
他知道,自己暂时赌对了一步。
将审查从暗处的构陷,拉到了明处的“合规”程序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太医院掌院张仲元是太后心腹。
内务府大臣继禄,是醇王府一系,刚刚还被他“得罪”过。
侍卫统领德楞泰,是蒙古王公出身,向来只忠于太后本人。
这三方会勘,真的能给他“公道”吗?
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局?
他无从得知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撑下去,撑到真相被逼到阳光下,哪怕只有一丝缝隙。
等待的时间,漫长如年。
殿外天色渐渐昏暗下来。
终于,杂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张掌院、继禄、德楞泰,三人前后脚走了进来。
张掌院面色凝重,继禄眼神复杂地扫了跪地的汪锦文一眼,德楞泰则是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穆。
李莲英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重点强调了汪锦文要求“依规三方会勘”。
张掌院首先上前,揭开黄绫,仔细查看那盘中药渣。
他拿起一块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手指捻开,观察色泽和质地。
看了良久,他才转过身,对李莲英道:“李总管,依老夫看,这些药渣,确是治疗风寒咳嗽的常见药材残留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但从干燥程度和气味判断,取出不会超过三日。且切割痕迹较新,与宫中御药房煎药后自然形成的碎裂状态,略有不同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:这药渣不太像自然产生的,像是人为处理过的。
继禄闻言,眉头微皱,也上前看了看,却没说话。
德楞泰则是直接问:“李总管,这些药渣,是从何处搜出?指认证物之人,又是谁?”
李莲英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一直发抖的小太监:“是他们,在汪锦文的值房角落一个废弃的炭篓里发现的。指认的,也是他们。”
两个小太监“噗通”跪倒,连连磕头: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奉命洒扫,无意中发现的……不敢撒谎……”
德楞泰看向汪锦文:“汪锦文,你可有话说?这炭篓,可是你值房中物?”
汪锦文抬起头,声音平稳了一些:“回统领大人,炭篓确是值房旧物。但奴才停职思过七日,前日方复职。这七日间,值房一直由署中杂役负责洒扫。何人进出,放置何物,奴才实不知情。”
他把“停职七日”和“杂役洒扫”点了出来。
意思很明白:我人都不在,怎么藏东西?这期间,谁都可以进去做手脚。
继禄忽然开口:“李总管,按例,搜查宫人住所、值房,尤其是涉及此类要案,需有两人以上共同进行,并记录搜查过程、在场人证。不知此次搜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:搜查程序合规吗?有记录吗?除了这两个小太监,还有别人看见吗?
李莲英眼神微沉。
这次拿人,本是奉了太后密旨,要快,要突然。搜查也是派了心腹太监直接去的,确实没有严格遵循那套繁琐的“两人以上记录”程序。
他没想到,汪锦文会突然抬出宫规,更没想到继禄会在这个细节上发问。
继禄这是……在帮汪锦文?还是借机敲打他李莲英办事不周?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张掌院轻咳一声:“此事……关乎御药,又牵扯官员,确需谨慎。依老夫愚见,既然汪大人对药渣来源、搜查程序皆有疑虑,是否……是否可请老佛爷圣裁?或暂将汪大人看管,再行详查?”
他把皮球,轻轻踢回给了李莲英,或者说,踢给了帘幕后的太后。
李莲英知道,今天这事,恐怕不能按原计划,直接将汪锦文打入慎刑司了。
汪锦文那番“依规办理”的话,尤其是继禄对“搜查程序”的质疑,已经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“程序可能不公”的阴影。
在皇帝刚因“不守规矩”被罚的敏感时期,太后绝不会愿意让自己也沾上“不按规矩”的名声。
“罢了。”李莲英终于挥了挥手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张掌院所言有理。此事确有疑点。”
他看向汪锦文:“汪锦文,既然你口口声声宫规祖制,咱家也不能不按规矩办。但你是涉案之人,终需避嫌。”
“德统领。”
“在。”
“将汪锦文暂且带往侍卫值房,单独看管。没有咱家或老佛爷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嗻。”
“至于这些药渣,”李莲英瞥了一眼托盘,“封存起来。相关人等,也暂且看押。待咱家回禀老佛爷后,再行定夺。”
“嗻!”
德楞泰一挥手,两名侍卫上前,将汪锦文架了起来。
汪锦文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带走。
经过李莲英身边时,他听到李莲英用极低的声音,说了一句:
“汪大人,好一张利口。”
汪锦文垂下眼帘,没有回应。
他知道,自己暂时逃过了即刻下狱刑讯的命运。
但被侍卫看管,隔绝内外,与下狱也只有一步之遥。
而这场风波,显然不会就此平息。
他被带走了。
殿内,张掌院、继禄、德楞泰也各自行礼退下。
只剩下李莲英,和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小太监。
李莲英看着那盘被封存的药渣,眼神幽深。
他慢慢踱到殿门口,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。
“利口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就怕你这利口,下次,还能不能找到缝儿。”
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戏,还没唱完。
角儿,也还没下台。
第七章
侍卫值房在西苑靠近园墙的一排矮房里,原本是给下值侍卫临时歇脚的地方,阴冷潮湿,陈设简陋。
汪锦文被关进最里头一间,除了一炕、一桌、一凳,别无他物。门外两名侍卫持刀而立,目不斜视。
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信息,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。
汪锦文坐在冰冷的炕沿上,反复推敲着白日的每一个细节。
李莲英最后那句“好一张利口”,绝非夸奖,而是警告,甚至……是某种预告。
警告他不要试图再用“规矩”来对抗。
预告下一次的打击,可能会更直接,更不容他置喙。
药渣是假的,或者至少是“处理”过的。这几乎可以肯定。
那两个指认的小太监,显然是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,或者根本就是栽赃环节的一部分。
背后指使之人,能量极大,能在太后跟前递上话,能调动李莲英亲自来拿人,还能在内务府、太医院甚至侍卫系统里,安排得如此周全。
醇王府?继禄?他们虽有动机(报复争角之事,或清除可能窥破某些秘密的人),但直接动用“窥探圣躬”、“私藏御药”这种杀头大罪,未免太过冒险,也未必能轻易说动李莲英。
难道真是太后本人,因为靳明义“保定府”的嫌疑,以及他与靳明义那一次微不足道的接触,就要将他们一并剪除?
还是说,这宫里宫外,另有一股潜藏更深的力量,在借着太后对光绪帝及其身边人的猜忌,兴风作浪,清除异己?
汪锦文想得头痛欲裂。
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找出真凶,而是如何活下去。
他被看管在此,犹如瓮中之鳖。外面的人想炮制什么证据,编排什么口供,都易如反掌。
必须想办法,把水搅浑,或者……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下水,让幕后之人有所顾忌。
他想到了继禄白日的态度。
继禄为何会看似无意地,质疑起“搜查程序”?
是真的恪守规章?还是因为元宵节后被太后敲打,心有余悸,不想再卷入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“不规”之事?又或者,是醇王府一系,对有人越过他们、直接动用“御药”罪名感到不满,想稍稍示好,留个余地?
无论哪种,继禄此刻,或许不是一个敌人,至少不是一个迫不及待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。
那么,靳明义呢?
他现在怎么样了?是否也已被拘押?还是仍在太医院,但已被严密监控?
自己那句“依规三方会勘”,暂时保住了自己,是否也间接提醒了对方,对靳明义的“处置”,也必须更合规,更无懈可击?
合规……无懈可击……
汪锦文脑中灵光一闪!
药渣!
关键还是药渣!
如果对方要坐实他和靳明义的罪名,光有栽赃的药渣还不够,必须要有“源头”——能从靳明义经手的药方、或皇帝实际服用的汤药中,对得上的“源头”!
否则,张掌院那样的老狐狸,一眼就能看出破绽。
对方必须拿到真正的、从皇帝药罐里出来的、靳明义开方的那一批药渣!
或者,伪造出天衣无缝的“真药渣”!
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机会。
而皇帝被软禁在玉澜堂,药方的监管必然更加严格。对方想偷换或获取真正的药渣,难度极大。
这就是时间差!
也是他汪锦文,或许唯一能利用的缝隙!
他必须让外面的人知道,药渣的来源经不起深究!必须让可能存在的、并非铁板一块的对手内部,产生疑虑和猜忌!
怎么传话?
他看向紧闭的房门,和门外侍卫模糊的身影。
直接喊?不行,那等于不打自招,暴露自己的底牌。
他需要一件能引起足够重视,却又看似无关紧要的“东西”。
他摸遍全身,除了官服,只有一枚随身多年的旧玉佩,一支秃头的毛笔,几块散碎银子,还有……一张之前揉在袖中、未来得及丢弃的废戏单草稿。
戏单……
汪锦文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眼神渐渐亮了起来。
他走到桌边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提起那支秃笔。
没有墨,他便咬破自己的食指,用鲜血,在那张废戏单的背面,极其缓慢而工整地,写下了几行字。
不是求救,不是喊冤。
而是抄录。
抄录的是《大清会典》中,关于“御药房管理”、“药渣验看销毁”的详细条款。
特别是其中明确规定的:御药煎煮后,药渣须由当值太医、御药房掌案太监、及请脉宫殿的掌事太监,三方共同眼同验看,记录药渣性状、数量,签字画押后,当场焚毁。余烬需深埋。整个过程,不得经手无关人等,违者重处。
他一笔一划,写得极其认真,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功课。
写完后,他仔细吹干血迹,将纸折好。
然后,他走到门边,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二位侍卫大哥,”他的声音平静而客气,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门外侍卫没有回应。
汪锦文继续道:“在下蒙冤被拘,心中惶恐,唯恐时日久远,忘了宫中法度规矩。方才默写《会典》条款以自省,却有一处记忆模糊,恐有讹误。二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,将此条文转交典戏署同僚,或……或直接呈给李总管过目?若条款有误,在下甘受重罚;若无误,也好让在下时时诵读,铭记圣朝法度森严。”
他的理由冠冕堂皇——被关押了还不忘学习宫规,反省自身。
而且要求转交的对象,是“典戏署同僚”或“李总管”,合情合理。
最关键的是,他抄写的是公开的《会典》条款,内容堂堂正正,没有任何敏感信息。
门外的侍卫沉默了片刻。
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等着。”
过了一会儿,门被打开一条缝,一名侍卫探进半个身子,接过那张折叠的、带着暗红字迹的纸。
那侍卫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,确实是工整抄录的条款,眉头皱了皱,似乎觉得此人有些迂腐可笑。
“等着。”他重复了一句,关上门。
汪锦文退回炕边坐下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
他知道,这张纸,绝不可能真的被送到典戏署同僚手中,更不可能直接到李莲英面前。
它大概率会被负责看管的侍卫小头目截下,检查。
而检查的人,看到这鲜血抄录、工整无比的御药管理条款,会怎么想?
首先,会觉得这个汪锦文吓疯了,或者故作姿态。
但稍一深思呢?
一个被指控“私藏御药药渣”的人,在关押中,不喊冤,不求救,反而工工整整地抄录起“药渣处理”的严格规定……
这像不像一种无声的示威?一种指向性的暗示?
——你们栽赃我,但你们看看,真正的御药药渣管理有多严!你们弄来的那些东西,符合这些条款吗?经得起按这些条款去查吗?
这张纸,就是一个信号弹。
它不会直接救他,但会让某些心里有鬼、或知道部分内情的人,感到不安。
会让可能存在的、并非铁板一块的各方,互相猜忌:是谁负责去弄“真药渣”?办妥了吗?会不会留下把柄?汪锦文这么有恃无恐地抄宫规,是不是掌握了什么?
只要猜忌一起,动作就会变形,缝隙就会出现。
汪锦文在赌。
赌人心的复杂,赌利益的不均,赌这潭水,足够浑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休息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
等待这张带血的“宫规”,能激起怎样的涟漪。
等待那暗处的对手,下一步会如何出招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玉澜堂,正弥漫着一股更压抑的气氛。
光绪帝的咳疾,在靳明义的调理下,本已好转。
但自元宵节被软禁后,忧思郁结,病情又有反复。
这日午后,靳明义照例来请平安脉。
诊脉后,他眉头微蹙,开出的方子,却比往日更温和,几乎都是些调理的药材。
“皇上,”靳明义收回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肝气郁结,心火亢旺,汤药只能治标。还需……放宽心怀,静养为宜。”
光绪帝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闻言只是惨淡一笑:“静养?在这四方天里,如何静养?靳太医,朕的脉象,你如实告诉太后便是。”
靳明义沉默片刻,道:“微臣职责所在,自是如实禀报脉案。只是……近来太医院药材查验,格外严格。皇上每剂汤药,从抓药、煎煮到呈送,都需数道手续,多人经眼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光绪帝一眼,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隐晦的提醒。
“便是药渣,也需按例,三方验看,当场焚毁,记录在案。规矩……森严得很。”
光绪帝微微怔了一下,看着靳明义。
靳明义已低下头,开始收拾药箱。
“规矩森严……”光绪帝喃喃重复了一遍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更深的悲凉与嘲讽。
“是啊,规矩森严。朕,就是太不懂规矩了。”
靳明义不再多言,行礼退下。
走出玉澜堂,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。
寒风卷着残雪,打在他的脸上。
他知道,汪锦文那边,恐怕已经出事了。
太后赏缎让他去谢恩的口谕,至今未接到。而太医院内,已隐隐有风声,说汪锦文被拘,罪名与御药有关。
他刚才对皇帝说的那番关于“药渣规矩”的话,既是在提醒皇帝小心,又何尝不是……在通过可能存在的耳朵,传递某种信息?
他不知道汪锦文能否接收到。
他只知道,自己此刻,也必须步步为营。
因为那张针对他们的网,正在悄然收紧。
而撒网的人,似乎并不满足于只网住一两条小鱼。
第八章
汪锦文那封血书宫规,果然没有石沉大海。
第二天下午,看守他的侍卫悄然换了一班。
新来的侍卫依旧沉默,但送来的饭食,却从冰冷的剩菜馒头,换成了一碗尚有热气的素面,甚至多了一小碟酱菜。
细微的变化,让汪锦文心中稍定。
他的信号,有人收到了,并且做出了反应——至少,暂时不打算在明面上过于苛待他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。
又过了一日,黄昏时分,房门再次被打开。
这次进来的不是侍卫,而是李莲英身边那个常跟着的小太监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汪大人,”小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平平,“李总管念你在此清苦,特让奴才送些点心过来。”
他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几样精致的饽饽,还有一小壶酒。
小太监没有立刻走,而是垂手站在一旁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汪锦文看着那酒壶,心头猛地一跳。
赐食?还是……毒酒?
他稳了稳心神,上前一步,对着食盒躬了躬身:“谢李总管赏。奴才戴罪之身,不敢享用。还请公公带回,代奴才谢过总管美意。”
小太监抬眼看了看他,忽然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:“总管让问汪大人,那《骂曹》的戏本子,第三通鼓的鼓谱,您可还记得全?”
汪锦文瞳孔骤然收缩!
《骂曹》!鼓谱!
这不是普通的问话!
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同样压低声音,清晰答道:“回总管话,奴才记得。第三通鼓,共一百零八记,前三十六记缓而重,中三十六记急如骤雨,后三十六记轻重相间,至最后一记,力贯千钧,声震屋瓦。”
小太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点了点头。
“汪大人好记性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那鼓谱,除了谭叫天,园子里可还有旁人打得?”
汪锦文心念电转,沉声道:“谭老板的鼓,是昇平署一绝。园子里……或许有杂役乐工能模仿其形,但得其神髓者,寥寥无几。尤其是那‘轻重相间’的后三十六记,非深谙戏文情绪者,不能把握其分寸。”
小太监不再多问,提起食盒。
“奴才的话带到了。汪大人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房门再次关上。
汪锦文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,又迅速褪去,留下一片冰凉的清明。
李莲英在问他鼓谱!
不是在问药渣,不是在问勾结,而是在问《骂曹》的鼓点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太后最关心的,或许根本不是什么“私藏药渣”的构陷,而是另一层更深的、与“听戏”直接相关的秘密!
那“一百零八记”鼓点,那“轻重相间”的分寸……是不是某种暗号?某种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听懂的、传递信息的密码?
太后每次听《骂曹》到击鼓时,那精准的抚掌,那看似随意的举动……是不是在应和这鼓点?在通过这些鼓点,下达某种指令?
而有人,或许正在试图模仿、干扰、甚至篡改这套密码系统?
汪锦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“药渣案”可能只是一个烟雾弹,一个将他控制住、让他无法再接触戏单和听戏现场的借口!
真正的战场,在听鹂馆的戏台上!在那一声声鼓点里!
而李莲英特意派人来问,是试探他是否真的窥破了其中奥秘?还是……在暗示他,有人正在打这套“鼓谱”的主意,需要他提供更详细的信息?
汪锦文坐回炕边,脑中飞速回忆着每一次太后听《骂曹》的细节。
鼓点的节奏,太后抚掌的时机,以及随后发生的人事变动……
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,找出那套“密码”的映射关系。
但这太难了,信息太少,且充满偶然性。
除非……他能拿到昇平署那份原始的、标注了详细鼓点和锣经的《骂曹》总谱!
那份总谱,通常由昇平署的教习太监保管,等闲人不得见。
而他现在被看管在此,寸步难行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。
笃,笃笃,笃。
像是鸟喙啄木,又像是石子敲击。
汪锦文猛地抬头,看向那扇高而小的气窗。
声音又响了一遍,同样的节奏。
他快步走到窗下,踮起脚尖,勉强能看到外面一小片昏暗的天空和枯枝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窗外静了一下,然后,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、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:
“汪大人,是我,小禄子。”
小禄子!是那个曾在乐寿堂外、李莲英身边伺候过的低等小太监!汪锦文与他有过数面之缘,印象中是个机灵却不多话的少年。
“小禄子?你怎么……”
“汪大人,时间紧,您听我说。”小禄子的语速很快,带着喘息,似乎很紧张,“靳太医……靳太医让我想法给您带句话。”
汪锦文的心提了起来:“靳太医怎么样了?”
“靳太医暂时无事,但被张掌院留在太医院‘研讨方剂’,不得随意走动。”小禄子急促道,“靳太医说,药渣之事,纯属构陷。真正的关窍,可能在……在戏上。让您千万仔细回想,近来戏单、戏班、尤其是鼓乐上,可有异常变动?特别是……谭叫天告假那次之后!”
谭叫天告假?
汪锦文立刻想起,正月里醇王府堂会之后,谭叫天以“染了风寒,嗓子不适”为由,向昇平署告假了五日,至今未归!
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病假,并未深究。
“还有,”小禄子继续道,“靳太医让提醒您,太医请脉开方,有脉案存档;戏班子排戏奏乐,也有工尺谱和鼓经存档。若要人不知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窗外传来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和呵斥声。
“我得走了!汪大人,您保重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,消失不见。
汪锦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
靳明义果然也被监控了,但他还是想办法递出了消息!
“戏上……鼓乐……存档……”
小禄子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,意思再明白不过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任何行动都会留下痕迹。太医的痕迹在脉案药方,而戏班的痕迹,就在那些乐谱存档里!
谭叫天的告假,很可能不是生病!
而是有人,需要他“不在场”,以便对《骂曹》的鼓乐部分,做某些手脚?比如,替换鼓手?或者,修改鼓谱?
而修改过的鼓谱,必然与存档的原始版本不同!
这就是破绽!这就是可能存在的“把柄”!
汪锦文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。
但他立刻又冷静下来。
就算知道破绽可能在哪里,他现在被关着,怎么去查昇平署的存档?怎么去核实谭叫天告假的真相?
他需要有人在外面帮他!
李莲英?他态度暧昧,似敌似友,不可全信。
小禄子?他冒险传信,已是极限,且人微言轻。
还有谁?
汪锦文脑中飞快闪过一张张面孔。
最终,定格在元宵节那晚,曾对“搜查程序”提出质疑的内务府大臣——继禄。
继禄是醇王府一系,与他不算友善,甚至可能有旧怨。
但继禄也是官场老手,深谙自保之道。他上次的质疑,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虑,都表明他不想被卷入“程序不公”的浑水。
更重要的是,继禄主管内务府,辖制昇平署!他有权调阅所有戏班档案、乐谱存档!
如果自己能提供一个足够有说服力、且关乎“规矩”和“程序”的理由,或许……能说动继禄,去查一查?
这无疑是与虎谋皮,风险极大。
但眼下,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汪锦文走回桌边,再次咬破已经结痂的食指。
他需要写一封信,一封给继禄的、措辞极其谨慎、但又能点明利害的信。
信里不能直接说怀疑鼓谱被篡改,那太骇人听闻,也毫无证据。
他可以从“合规”和“职责”入手。
比如,作为典戏,他担心谭叫天长期告假,影响日后太后听戏,尤其是《骂曹》这类对鼓手要求极高的戏码。按例,主要伶人告假,需有详尽记录并上报内务府备案,同时应考察替补人选,确保戏码质量。他“出于职责”,想请继禄大人过问一下昇平署相关存档和安排是否合规,以免将来太后怪罪下来,大家都不好交代。
同时,他可以隐隐提及,近日风波,皆因“御药”规矩而起,深感宫规森严,凡事须得按例办理,方能无懈可击。戏班管理,亦是内务府职责重中之重,规矩更不可废。
这封信,看似在关心差事,实则是在提醒继禄:
第一,谭叫天告假可能有问题,你去查查存档,合乎规矩。
第二,最近有人因为不按规矩(药渣案)惹了麻烦,你也不想在戏班管理上被人抓住不按规矩的把柄吧?
第三,我虽然被关着,但我还是“出于职责”在提醒你,这份“忠心”和“恪尽职守”,你看着办。
信写好,如何送到继禄手中?
汪锦文再次看向门口。
这次,他需要赌一把,赌看守他的侍卫中,有人能被收买,或者至少,愿意为了某些利益,冒一点风险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走到门边,再次叩门。
“侍卫大哥,在下又有事相烦。”
第九章
信,最终是否送到了继禄手中,汪锦文不得而知。
送信的过程,比他预想的更加惊心动魄。
当他提出想送一封“关于差事请示”的信给内务府继禄大人时,门口的侍卫断然拒绝。
“汪大人,您是戴罪之身,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。此例不可开。”
汪锦文没有放弃,他退而求其次,请求侍卫至少将他的“口信”转达给侍卫统领德楞泰,说明他担忧戏班告假影响太后听戏,请统领酌情向上反映。
这个请求相对“安全”一些,毕竟德楞泰是负责看守他的人,向他反映情况,不算越级,也勉强算在“规矩”内。
侍卫犹豫了一下,答应代为转达口信。
但汪锦文知道,口信转述难免失真,效果大打折扣。
他只能在焦虑中继续等待。
等待期间,李莲英那边再无消息。小禄子也再未出现。
被看管的第四天夜里,汪锦文正半梦半醒,忽然被一阵极其压抑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惊醒。
声音来自隔壁房间。
那房间原本空着。
汪锦文屏息细听。
呜咽声中,夹杂着含糊不清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求饶:
“……饶命……奴才真的不知道……药……药渣是……是赵公公让……让扔到……炭篓的……”
赵公公?
汪锦文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。
是那两个指认他的小太监之一?他们在被刑讯?
紧接着,是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,和压低的呵斥:“闭嘴!再胡乱攀咬,仔细你的皮!”
“没有……奴才没攀咬……真是赵……”声音戛然而止,似乎被堵住了嘴。
然后是一阵拖动的声音,呜咽声渐渐远去。
四周重归死寂。
汪锦文靠在墙上,冷汗涔涔。
赵公公……哪个赵公公?内务府姓赵的太监不少。但能指使人在他值房栽赃的赵公公……
他猛然想起,昇平署的管事太监,不就姓赵吗?!
那个面团团似的、曾因谭叫天档期之事与他有过龃龉的赵管事!
难道是他?
可一个昇平署的管事太监,有这么大能量,调动李莲英,构陷官员?
除非……他背后还有人。
而且,那小太监在刑讯下吐露实情,说明这栽赃链条并非铁板一块,已经有人扛不住了。
这对汪锦文是好事。
但灭口,往往也随之而来。
果然,第二天上午,看守他的侍卫低声交谈时,一句“晦气,昨儿夜里失足掉井里了”飘进了他的耳朵。
汪锦文的心沉了下去。
一个“证人”,就这么没了。
死无对证。
对方在清除痕迹, tightening the net.
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必须尽快让外面的人动起来。
或许是那死去小太监的“攀咬”起了作用,或许是德楞泰真的将他的“口信”反映了上去。
就在汪锦文几乎要绝望的第五天下午,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。
房门被打开,德楞泰亲自走了进来。
这位蒙古侍卫统领脸色严肃,看着汪锦文:“汪锦文,收拾一下,跟咱家走。”
“德统领,这是……”汪锦文站起身。
“老佛爷召见。”德楞泰言简意赅,“问话。”
汪锦文心脏狂跳,强行镇定,整理了一下褶皱的官袍,跟着德楞泰走出这间囚禁他多日的斗室。
他没有被带往乐寿堂或听鹂馆,而是来到了颐和园西北角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——画中游。
这里亭台错落,依山而建,视野开阔,可俯瞰大半昆明湖。太后春秋时节偶来此赏景。
此时冬末,院落清冷,只有正堂透出灯火。
汪锦文被带到堂外廊下等候。
堂内,隐约传来谈话声。
有太后的声音,不高,却清晰。
有李莲英低声应答的声音。
还有第三个声音——是继禄!
“……奴才已查过昇平署存档,谭叫天告假的脉案记录、请假单据一应俱全,程序上并无纰漏。”这是继禄的声音,平稳谨慎,“只是,替补鼓手的人选,署里报上来的是一名叫何四的乐工,此人原在宫外戏班搭班,进昇平署不过半年,鼓技……据教习太监说,尚可,但比起谭叫天,自是远远不及。奴才已责令他们加紧排练,务必不影响老佛爷听戏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应了一声,“差事上,是该用心。别等哀家听出不对来,再手忙脚乱。”
“嗻。”继禄应道。
堂内沉默片刻。
太后忽然道:“那个汪锦文,还在侍卫处看管着?”
“回老佛爷,是。”李莲英答道。
“药渣的事儿,查得怎么样了?”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……”李莲英似乎有些迟疑,“药渣来源,仍在核查。那两个指认的小太监,一个前日不慎落井身亡,另一个……吓破了胆,言语混乱,攀咬不清,还需细审。”
“落井?”太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讽刺,“这园子里的井,倒是会吃人。”
李莲英和继禄都没敢接话。
“攀咬?攀咬谁了?”太后问。
“攀咬……攀咬昇平署的赵管事,说是赵管事指使他将药渣放入汪锦文值房。”李莲英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奴才已传唤赵管事问话,赵管事矢口否认,并有人证,证明他那几日并未靠近典戏署值房区域。此事……暂无实据。”
“哦?”太后拖长了声音,“赵管事……哀家记得,他管着戏班子,是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戏班子……”太后缓缓道,“前些日子,是不是有人跟哀家提过,戏班子的鼓乐,近来有些吵?吵得人心里头发烦?”
汪锦文在廊下,听得汗毛倒竖。
太后这话,分明意有所指!
李莲英立刻道:“老佛爷圣明。是有几位老王爷福晋提过,说近来戏台上的锣鼓,有时候格外震耳朵,不如以往听着舒服。奴才原以为是他们年高耳背,未曾细想。”
“耳背?”太后冷哼一声,“怕是有人,手背!鼓槌子都不会拿了!”
堂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汪锦文知道,关键时刻到了。
太后显然对“鼓乐”异常有所察觉,甚至可能已经将“药渣案”与“鼓乐”问题联系了起来。
而继禄方才关于谭叫天告假和替补鼓手的回禀,无疑加重了这种怀疑。
现在,太后要见他。
是福是祸,在此一举。
“让汪锦文进来。”太后的声音传来。
德楞泰推了汪锦文一下。
汪锦文深吸一口气,迈过高高的门槛,低头走进温暖却气氛凝重的堂内。
他不敢抬头,径直跪倒:“奴才汪锦文,叩见老佛爷,老佛爷万福金安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汪锦文依言抬头,视线规矩地落在太后宝座前的地毯花纹上。
太后穿着一身常服,靠在铺着貂皮的宝座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。
李莲英和继禄分站两侧,垂手侍立。
“汪锦文,”太后开口,“关了你这几日,可想明白了?”
“回老佛爷,奴才日夜惶恐,反复思量。奴才愚钝,于太医院事务一概不知,绝无可能私藏御药药渣,此心天日可鉴。”汪锦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奴才唯一所知、所司之职,唯有戏文鼓乐。奴才斗胆揣测,近日种种风波,或与奴才这微末差事有关。有人不愿奴才再为老佛爷拟单听戏,故设此局,构陷奴才,其心……叵测。”
他直接将矛头,引向了“差事”和“听戏”。
这是冒险,但也是唯一能引起太后真正兴趣、并可能保命的说法。
果然,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哦?与你的差事有关?”太后语气不变,“你倒说说,怎么个有关法?”
汪锦文叩首:“奴才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只是想起老佛爷素爱《骂曹》,尤重击鼓一段。鼓点节奏,关乎戏文情绪,更关乎……听戏者的心境。鼓点若有偏误,轻则戏韵全失,重则……恐扰圣听,乱人心曲。”
他尽量将话说得含蓄,但“扰圣听,乱人心曲”几个字,已足够分量。
太后的眼神,锐利了几分。
“你是在说,近来园子里的鼓,打得不合规矩?”
“奴才不敢妄断。”汪锦文再次叩首,“奴才只是职责所在,关切戏班人员变动。譬如谭叫天告假,替补鼓手技艺如何?所依鼓谱,是否与存档原本一致?凡此种种,皆关乎老佛爷听戏之雅兴,奴才不敢不察。前番斗胆请继禄大人过问存档,亦是出于此心。”
他将自己写给继禄的信(或口信)的内容,当众说了出来,既表明自己“恪尽职守”,也将继禄“核查存档”的举动,定性为公事公办,撇清了自己“私通外官”的嫌疑。
继禄站在一旁,眼皮微垂,没有任何表示。
太后看了继禄一眼,又看向李莲英:“谭叫天的替补鼓手,叫何四的那个,查过了吗?”
李莲英躬身:“回老佛爷,已初步查过。何四确是半年前由昇平署赵管事引荐入署,身家……还算清白。鼓技,据说是赵管事亲自考较的。”
“赵管事……”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莫测,“他倒是热心。”
她不再追问鼓手,转而看向汪锦文:“汪锦文,你说有人构陷你,不愿你再拟单听戏。你觉得,这人会是谁?”
汪锦文伏地:“奴才不知。奴才入园日浅,谨言慎行,自问未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怨。除非……除非奴才无意中,碍了某些人的路,或……窥破了某些人不欲人知的隐秘。”
“隐秘?”太后的声音微微抬高,“这园子里,有什么隐秘,是哀家不知道的?”
汪锦文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,但他知道,此刻不能退缩。
“奴才所指,非关国政大事,或涉宫闱私隐。”他缓缓道,“或许,只是些关于‘规矩’的隐秘——比如,某些人利用差事之便,在规矩的缝隙里,做自己的文章。又比如,某些本该按例存档、众人皆知的东西,被人悄悄动了手脚,以期瞒天过海。”
他句句不提具体人事,却又句句指向可能的舞弊和欺瞒。
而“规矩”、“存档”、“动手脚”,这些词,深深触动了太后此刻最敏感的神经——皇帝“不守规矩”的前车之鉴,和她自身必须维持的“公正严明”形象。
堂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良久,太后缓缓开口:“汪锦文,你倒是给哀家提了个醒。”
她转向李莲英:“小李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,把昇平署这半年来,所有戏班的鼓谱存档,尤其是《骂曹》的,都给哀家拿来。还有那个何四,也带来。哀家倒要听听,他的鼓,打得怎么样。”
“嗻!”李莲英应道,转身出去。
太后又看向继禄:“继禄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内务府管着昇平署,这事,你也跟着听听。”
“嗻。”
最后,她的目光落回汪锦文身上:“汪锦文,你也起来吧。一旁站着。待会儿,你也听听。”
“嗻。谢老佛爷恩典。”汪锦文叩首起身,垂手站到一旁。
他知道,自己暂时安全了。
太后对“鼓谱”和“鼓手”产生了怀疑,并将他与继禄都留了下来,这意味着,调查的方向,已经从“药渣构陷”转向了“鼓乐异常”。
而他,因为“熟知戏文鼓乐”,重新获得了“有用”的价值。
但这胜利,短暂而脆弱。
他揭开了盖子的一角,却也让自己更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。
接下来,当鼓谱和鼓手被带到太后面前时,会发生什么?
何四会如何表现?鼓谱存档是否真的被改动?赵管事又会如何应对?
而背后真正的主使,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吗?
汪锦文感到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堂内,悄然酝酿。
而他,就站在风暴眼的边缘。
第十章
李莲英办事极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昇平署的赵管事,就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摞厚厚的册籍,跟在一个小太监身后,来到了画中游。
与他同来的,还有一个穿着乐工服色、身材矮壮、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,低着头,不敢四处张望,想必就是替补鼓手何四。
两人在堂外阶下跪倒。
“奴才赵全(何四),叩见老佛爷,老佛爷万福金安。”
太后的目光,先落在赵管事身上。
“赵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赵管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昇平署的差事,当得可还顺手?”
“托老佛爷洪福,奴才……奴才勉力当差,不敢懈怠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不置可否,拿起李莲英呈上的一本册子,随手翻了翻,“这《骂曹》的鼓经总谱,是你在管着?”
“回老佛爷,署内存档的鼓经乐谱,确是由奴才负责保管。”赵管事的额头,已见汗光。
“这谱子,近来可有人动过?借阅过?或是有过修改?”太后的问话,一句紧似一句。
赵管事伏地:“回老佛爷,鼓经总谱乃署中重要档册,等闲不得翻阅,更严禁私自修改。奴才……奴才敢以性命担保,绝无人动过!”
“哦?”太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身边跪着的这个何四,他打《骂曹》的鼓,依的是哪份谱子?”
赵管事哽了一下:“回老佛爷,何四习练,依的是教习太监根据总谱简化后的演练谱子,与总谱精髓无二。”
“演练谱子?”太后冷哼一声,“哀家要听的是原汁原味的《骂曹》,不是简化了的玩意儿!何四!”
那矮壮汉子浑身一抖:“奴……奴才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何四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脸色灰白。
“谭叫天的鼓,你会打多少?”太后问。
“回……回老佛爷,谭老板的鼓……奴才……奴才学过七八成。”何四的声音干涩。
“七八成?”太后转向汪锦文,“汪锦文,你听听,七八成,够不够格在哀家面前打《骂曹》的鼓?”
汪锦文躬身:“回老佛爷,《骂曹》之鼓,重在意气神韵,非徒技熟。谭老板之鼓,已入化境,七八成其形,恐难及其神之一二。尤其是第三通鼓,轻重缓急,关乎祢衡骂曹之愤懑悲怆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对何四道:“听见了?光会敲响不行,得敲出那个味儿来。你,给哀家打一段第三通鼓听听。不用全套,就打那‘轻重相间’的后三十六记。”
何四的脸更白了,求助似的看向跪在一旁的赵管事。
赵管事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李莲英一挥手,早有准备的太监抬上了一面堂鼓,放在堂下。
何四无法,只得硬着头皮,走到鼓前,拿起鼓槌。
他定了定神,挥舞鼓槌,敲打起来。
起初十几记,尚算平稳,节奏也大致符合《骂曹》第三通鼓后段的特点。
但到了二十记之后,他的节奏开始有些凌乱,轻重处理显得生硬,缺乏那种随着戏文情绪起伏而自然变化的神韵。尤其最后几记,本该是积聚全篇愤慨的爆发,他却敲得有些气虚力散,草草收尾。
堂内一片寂静。
何四打完,已是满头大汗,跪伏在地,不敢出声。
太后的脸色,慢慢沉了下来。
她没评价何四的鼓技,而是再次拿起那本鼓经总谱,翻到《骂曹》第三通鼓的部分,仔细看着。
看了片刻,她忽然道:“汪锦文,你过来。”
汪锦文上前。
“你记性不错。你来看看,这谱子上标注的,第三通鼓后三十六记,轻重符号,可是如此?”
汪锦文双手接过谱册,凝神细看。
谱子是用传统的工尺谱和符号标注,详细记录了每个鼓点的节奏和轻重。
他快速浏览着后三十六记的标注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回老佛爷,”汪锦文合上册子,恭敬道,“谱子标注,与奴才记忆中之《骂曹》鼓经,大体无异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后三十六记中,有几处‘轻’、‘重’符号的标注位置,与奴才往日所听闻谭老板击打时,略有微妙差异。”汪锦文斟酌着词句,“譬如第二十四记,谱标为‘重’,但谭老板处理时,常带一抹‘先轻后重’的滑音,以显祢衡怒极反笑之态。又譬如第三十记,谱标为‘轻’,然谭老板为衔接后面激昂乐段,往往于极轻处暗蓄力道,听似轻,实含千钧。”
他指着谱子上的几处:“这几处的符号,似乎……过于规整平直了,少了些谭派鼓艺特有的‘活泛’与‘情绪’。”
太后接过谱子,再次看向汪锦文指出的地方,眼神越发锐利。
她虽不通乐理,但听戏多年,对名角儿的特色处理,自有感受。汪锦文所说的“活泛”与“情绪”,恰恰是她欣赏谭叫天鼓技的关键。
“赵全!”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奴才在!”赵管事浑身剧颤。
“这谱子,你保管得好啊!”太后将册子“啪”地合上,扔到他面前,“规整平直?少了活泛情绪?哀家问你,这到底是谭叫天打错了多年,还是你这谱子,根本就不是谭叫天打的那个谱子?!”
“老佛爷息怒!老佛爷息怒!”赵管事以头抢地,“谱子……谱子绝对是真的!是谭叫天刚进昇平署时,亲手校订过的底本!奴才……奴才万万不敢调换啊!”
“那这‘微妙差异’从何而来?”太后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宝座,来到赵管事面前,“是你保管不善,让人掉了包?还是……有人照着这谱子,教出了个只会敲‘规整平直’鼓点的何四,想来糊弄哀家?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。
赵管事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何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老佛爷饶命!奴才……奴才是按赵管事给的谱子练的!赵管事说……说这就是谭派的真传!奴才愚笨,只学了个样子……”
“按赵管事给的谱子练的?”太后捕捉到关键,目光如刀,射向赵管事,“赵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管事面如死灰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
德楞泰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启禀老佛爷,侍卫在昇平署赵全住所搜检,于其床榻暗格内,发现银票若干,另有……另有一封未曾寄出的书信残稿。”
李莲英接过,迅速浏览,脸色一变,双手呈给太后。
太后接过那页残稿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。
残稿上的字迹潦草,内容不全,但关键几句赫然在目:
“……事成之后,城外白云观……三百两……务必使鼓点依新谱,切勿令太后察觉差异……谭已离京,时机正好……”
“好!好一个赵全!”太后气得手指发抖,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说!是谁指使你的?这新谱从何而来?那三百两银子,又是谁许给你的?!”
赵管事知道大势已去,瘫在地上,半晌,才嘶声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鬼迷心窍……是……是宫外……宫外一位姓金的爷,让奴才……让奴才想办法,在谭叫天告假时,用他提供的新谱子,悄悄换掉存档里的旧谱,并让何四按新谱练习……说……说只是让戏有些新意,并无大碍……奴才贪图钱财,就……”
“姓金的?”太后厉声问,“叫什么名字?做什么的?如何与你联络?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其全名,只知……只知他在琉璃厂一带开古玩铺子……每次都是他派人递条子到奴才在宫外的家里……”赵管事语无伦次。
“琉璃厂……古玩铺子……”太后眼中寒光闪烁。
她不再看赵管事,转向李莲英和继禄:“你们都听见了?给哀家查!顺着这条线,往深里查!哀家倒要看看,是谁的手,伸得这么长,都伸到哀家的戏台上来了!”
“嗻!”李莲英和继禄齐声应道。
“至于这两个奴才,”太后看了一眼烂泥般的赵管事和何四,“赵全勾结外人,篡改宫闱档册,其心可诛,交内务府严刑审讯,务必揪出同党!何四愚钝贪利,杖一百,发往乌喇打牲!”
“嗻!”
侍卫上前,将哭嚎求饶的两人拖了下去。
堂内重归寂静,却弥漫着更深的肃杀。
太后坐回宝座,揉了揉眉心,似乎有些疲倦。
她看了一眼垂手站立的汪锦文,眼神复杂。
“汪锦文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这次,你差事办得仔细。”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若不是你留心鼓谱差异,又提醒继禄核查存档,哀家只怕还要被这些宵小蒙蔽些时日。”
“奴才分内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汪锦文躬身。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太后重复了一遍,缓缓道,“这宫里头,能把分内之事办明白的人,不多。你算一个。”
她顿了顿:“药渣那件事,既然查无实据,便到此为止。你受了委屈,哀家知道。即日起,官复原职,仍掌典戏署。另外,赏你纹银百两,江宁缎两匹,压压惊。”
“嗻!谢老佛爷恩典!老佛爷隆恩,奴才没齿难忘!”汪锦文跪倒谢恩,心中却无多少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凉。
“不过,”太后的语气微微一转,“经此一事,你也该更明白。这园子里,差事办得好,是本事;但差事办得太明白,有时候……也是祸端。”
汪锦文心头一凛:“奴才谨记老佛爷教诲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“跪安吧。好生当你的差。”
“嗻。奴才告退。”
汪锦文再次叩首,缓缓退出堂外。
走出画中游院落,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回头望去,那灯火通明的堂内,太后、李莲英、继禄的身影,在窗纸上模糊晃动。
一场由“药渣”引发的构陷危机,似乎以“鼓谱篡改案”的告破而终结。
他洗脱了嫌疑,官复原职,还得了赏赐。
看似大获全胜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赵管事背后的“金姓爷”是谁?篡改鼓谱的真正目的,难道只是为了“让戏有些新意”?太后那句“差事办得太明白也是祸端”,又是怎样的警告?
更重要的是,经历了这番生死劫难,他与靳明义之间那若有若无的“同盟”关系,无疑已暴露在更多人眼中。而继禄在这次事件中看似“公允”的表现,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盘算?
他以为自己揭开了一个盖子,却发现下面,是更幽深、更复杂的迷宫。
太后今日保了他,用了他,是因为他“有用”。
但“有用”之人,往往也是最先被舍弃的棋子。
下一步,他该往哪里走?
是继续小心翼翼地揣摩那“听鹂馆”的鼓点,在太后的注视下,如履薄冰地当差?
还是……尝试着,去触碰那隐藏在水面下的、更大的秘密?
比如,那个在琉璃厂开古玩铺子的“金姓爷”,究竟是何方神圣?
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掌心中,仿佛还残留着用鲜血抄写宫规时,那黏腻而灼热的触感。
风从昆明湖的冰面上刮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汪锦文紧了紧官袍的领口,迈步,走向自己那间刚刚解除封锁、却注定无法再回归平静的值房。
他知道,自己已无退路。
这听鹂馆的戏,还得唱下去。
而那戏文里的乾坤,鼓点中的杀机,远未到曲终人散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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